大三那年我上过一门东汉史的讨论课，老师讲到耿恭，让我们回去把《后汉书》卷十九读一遍——耿弇、耿秉、耿恭传，连着读。
那一周我读得特别慢。
耿家三代将门，耿弇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，光武帝身边的猛人；耿秉是耿弇的侄子，跟班超一辈，平西域；耿恭是耿秉的堂弟，故事最惨的一个。
读到耿恭传那一段的时候，我有一阵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当成史书来读。它的情节太细了，细得像小说。
公元75年，永平十八年。
耿恭带300人守车师后部的金蒲城，对面是北匈奴左鹿蠡王带来的2万骑兵。
兵力对比是夸张的。但耿恭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死守，是搞心理战。
《后汉书》原文是这样写的：
"恭以毒药傅矢，传语匈奴曰：'汉家箭神，其中疮者必有异。'因发强弩射之。虏中矢者，视创皆沸，遂大惊。"毒箭这事不稀奇，先秦就有了。但他特意先喊一句"汉家箭神，中者必异"，让匈奴兵中箭之后看见自己伤口溃烂溃烂——本来就是毒箭的反应，被他这么一说，就成了神迹。当晚天降暴雨，他趁夜出击，匈奴军惊乱溃退。
这个操作我以前没完全想明白。后来跟一个学军事史的师兄聊，他说这种"造神"在古代边境战中其实挺常见，关键不是毒箭多厉害，是你要先建立一个让对方害怕的叙事。匈奴本来就信巫，你给他一个能解释自己中箭的"超自然原因"，他自己就吓溃了。
但耿恭也清楚，这招只能用一次。
接下来他做的事，是把部队转移到疏勒城。
疏勒城在今天新疆奇台的石城子，那里有个遗址，出土了汉式建筑构件、铁器、瓦当，跟《后汉书》记载的时空对得上。
但也有一部分研究中亚史地的学者认为，石城子可能不是耿恭守的那个疏勒，因为汉代"疏勒"这个名字在西域有好几个，词源可能跟当地土语相关，不能因为同名就认作一处。
这个我没有发言权，没读过这块的考古报告，总之耿恭把队伍拉到了疏勒。
匈奴人这次学聪明了。不强攻，断水。
城里渴到什么程度？"笮马粪汁而饮之"——压马粪汁喝。
耿恭命人在城里凿井。挖到十五丈深没出水。十五丈是多少？汉代一丈大约2.3米，十五丈就是三十多米。三十多米的干土井，对一群快脱水的人来说，是绝望。
《后汉书》写他下一步的动作："乃整衣服，向井再拜，为吏士祷。"
他把衣服整理好，对着井，跪下来拜，替士兵祷告。
这一段我每次读都过不去，不是过不去因为它感人，是因为它非常具体。
一个统兵的将军，在所有手段用尽之后，能做的就是把衣服整理整齐，对着一口干井磕头。
这不是表演，城里的人都快渴死了，谁还有力气看他作秀。
然后水出来了。
史书写"水泉奔出，众皆称万岁"。
我个人不信祷告引水这种事，水大概率是井深到了地下水层。但那一拜的动作，应该是真的。
接下来匈奴又派使者来劝降，封王、给女人、给土地。耿恭把使者骗上城楼，亲手杀了，"炙诸城上"——在城头烤了。
岳飞《满江红》那句"壮志饥餐胡虏肉，笑谈渴饮匈奴血"，很多人以为只是单纯地情感表达，但有谁能想到，这事其实耿恭早就干了。
耿恭这边没粮了。先杀马。马杀完了，"乃煮铠弩，食其筋革"。
煮铠甲和弓弩，吃上面的牛筋和皮革。
这时候，千里之外的洛阳，朝堂却吵起来了。
汉明帝在75年八月驾崩，新皇帝是汉章帝。耿恭的求救信送到的时候，朝廷正在大丧期间。救还是不救，吵得厉害。
司空第五伦说：路太远，救不了，撤。
司徒鲍昱说了一段话，原文是这样："今使人于危难之地，急而弃之，外则纵蛮夷之暴，内则伤死难之臣……如令匈奴复犯塞为寇，陛下将何以使将？"
这段话翻译过来其实没那么悲壮，但很硬。意思是：如果咱们今天把死战的人扔在那儿不管，以后匈奴再打过来，您派谁去打？谁还肯替您卖命？
讲真，整段东汉史里，我个人觉得鲍昱这段话写得最有分量。它没说什么"忠义""气节"，也没说什么"大义"，它就指出一个非常冷的事实：人心丢了，就难以挽回。
最终，朝廷拍板，发兵。
七千援军出发。到了车师前部的柳中城，先打了一仗。然后主将担心冬天大雪封路，想撤。
耿恭的老部下范羌当时在援军里，跪下来要兵。他拿到了2000人。
那个冬天的天山有多冷，史书没写具体数字。我看过几篇研究汉代西域气候的文章，估算应该接近零下三十度。"深雪丈余"，雪深超过两米。
两千人翻过天山，沿途冻死、走失的不计其数。
当范羌率部队到疏勒城那个晚上，城头听见马蹄声，以为又是匈奴来攻，范羌在城下喊：
"我范羌也，汉遣军迎校尉耳！"城上沉默良久。然后"开门，共相持涕泣"。
二十六个人，互相搀着走出来。范羌哭了，耿恭也哭了。 一路走，一路打。等望见玉门关时，身后只剩下十三个人。
玉门关那边迎接的中郎将郑众，给朝廷写了一封奏疏，里面有一句"恭以单兵固守孤城，当匈奴之冲，以数千之众，应付万人之击，连月逾年，心力困尽"，最后写"卒全忠勇，不为大汉耻"。
这十几个字读着很平。
但你把整段事压进这十几个字里——金蒲毒箭、疏勒祷井、煮甲食筋、二十六出十三归——再看"不为大汉耻"五个字，知道这是一个写报告的中郎将能给的最高级别的话了。
十几个饿到脱形的人，在城里听见城下的人喊"汉遣军迎校尉"，然后嚎哭着开城门，他们没留下什么金句。
每次想到这一点，我都觉得心里一堵。
参考资料： 《后汉书》卷十九《耿弇传附耿恭传》 《资治通鉴》卷四十五至四十六 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石城子遗址发掘简报 关于陈汤上疏的语境，参《汉书·傅常郑甘陈段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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